抽籤

1994年六月從學校畢業，七月中考完國考後入伍，服役的前三個月，我都是在士林的衛勤學校度過的。跟其他到鳳山入伍的預官比起來，我們這群準醫 官，在這裡真的是人間天堂。雖然，薪水比實習醫師時的9000元還少，而且這一年已經沒有前一年舒服（體能要求比較高了），一吹颱風就停水停電，飯菜食之 無味，服兵役只有這樣的折磨，已經不錯了。

在這裡，讓人最牽腸掛肚，應該還是分發的單位。大家雖然都是穿著快要換掉的綠色陸軍軍服，但是抽籤過後，大家就會依照抽到的單位，改變軍種。對我這 個體能不佳的胖子來講，想到陸軍大部分的單位，都要跑5000公尺，還要測驗，下下籤一定是陸軍。又想到空軍沒有這一切，當然是上上籤。我也是一直很喜歡 看飛機的，所以，滿腦子想著要抽到空軍，以在機場看飛機作為志向。

為了達成願望，我在抽籤之前，總是要到廟裡請神明保佑一番。於是我就是去行天宮拜了恩主公。後來我才知道，我去拜了一個陸軍的神，傳說拜恩主公的，幾乎都抽到陸軍。現在回想起來，難怪一直問不到空軍。

我記得第一次去問的時候，先上香，行禮如儀之後，拿了茭，禱告一番，問神明是否會抽到空軍，沒有聖茭，顯然不是，接著問海軍，也不是，問到陸軍，就 得到聖茭。我於是就問神明會到外島嗎？神明非常爽快地給了聖茭。到這理我心裡已經涼了好幾截，因為，恩主公的有求必應，言出必行是很有名的，這不就糟了。 於是我問神明是否是金門，不是聖茭，於是問馬祖，這回是聖茭。我記得那天離開行天宮的時候，真是鬱悶到極點。

接下來的一週，國考放榜，敝人差了三題，名落孫山，高考雖然考了，但是那時還不知道有沒有增額錄取，所以，很明顯地就是要繼續準備考試。這時，我自 己的想法也有了改變，我在想，若是外島無可避免，是否可以求到一個單位可以唸書的就好，爽不爽，涼不涼先放在一邊吧。到了週末放假的時候，我又再度來到行 天宮。

這一次，我在上完香之後，又再度擲茭詢問神明的意見。我默禱著，請神明能保佑我分到一個可以唸書的單位，到哪裡，什麼軍種，我都不在意了。此次一 擲，就得聖茭，我於是又向神明討了一支籤，領了籤詩一看，「上上籤」，心中大喜，看看籤詩寫著壬已（上上）「一舟行貨好招邀，積少成多字富饒，常把他人比 自己，管須日後勝今朝」，註解說「財祿富，訟得理，婚和合，病漸止，問行人，歸未矣，莫害人，人既己」總之，很好就是了。

現在回頭來看那支籤還真是靈驗，尤其那個「舟」字，一語道破，可惜那時我當局者迷，沒有看破天機。我後來到了一個不錯的單位，也看了不少書，更重要的是交了不少朋友。而那兩年也是成人之後最輕鬆愉快的兩年，之後就再也沒有這種好日子。

終於到了抽籤的那天，那天下午是個晴天，外面陽光普照，而當年受訓的醫官們，都來到大飯廳集合，唱名抽籤，未來的兩年，就看這一刻了。據說有很多禁 忌，譬如，有人說不可以用常擦屁股的那支手抽，也有人說不可以用左手，當然也有人說不可以用右手。大家都忐忑不安，但是我們知道幾件事，首先總統府附近的 好籤，去年已經被台大的學長抽走，這是沒有機會的。另外，醫官大概都沒有醫院的籤，所以，我夢想住家裡，騎腳踏車到817醫院通勤的美夢是不會實現。但是 今年也是有很有趣的籤─藝工隊，大家都很有興趣，要知道是哪為幸運兒。

我記得我是中段以後抽籤的，我們的同學一個個去抽籤，抽到陸軍，又是機械化部隊的，心情都不大好。這時忽然聽到熟悉的單位，「莒指部」這個在馬祖列 島南端的小島，之前教官曾經講述那裡的慘烈故事（吃得不好，天氣又冷，很難回台灣放假）結果由一位人緣不甚佳的同學抽到，雖然大家都有點幸災樂禍的想法， 但是大家還是一致報以嘆息聲。不久之後就聽到我的同學抽到「海軍綏陽軍艦」，聽到這個名字，我第一個念頭，「綏」陽，可能蠻「衰」的，當時沒有什麼想法， 只是覺得很有趣。（後來他任務出到翻掉）接下來一位坐在我附近的同學，抽到「衛勤學校」也就是說他不用搬東西了，這時全場的同學都起立鼓掌，大概持續了一 兩分鐘，大家都為他的好運感到高興。

終於快要輪到我了，在我準備的同時，前面還有三個人，其中一位抽出籤來依照規定大聲念出來，前面是「海軍總醫院」，他真的很高興，不料後半段變調 了，因為後面念出來的是「支援烏坵分院」，旁邊的監察官好心提醒他，這不是海軍總醫院，而是烏坵，這位同學的心情一下就跌到谷底。

終於輪到我了，在這之前我們的輔導長對我微笑，而且告訴我，雖然已經被抽走不少籤，但是還是有好籤的。我十分地緊張，想到之前問神的結果，心想一定 是外島，禱告了一下，我伸手進去抽籤，然後也開始大聲唸出內容。念到前兩個字，我的心臟都快跳出來了.....「海軍」.....喔......真是太棒 了，不是陸軍，當然也不是外島了，我高興地腦筋一片空白，幸好還認得字，我繼續念下去，是「安陽軍艦」然後把籤交給監察官，連聲說謝謝，就跑回座位去了。 一直到坐定之後，我才清醒地想到，「安陽」那就是陽字號囉，那是不小的船耶，旁邊的同學都過來恭喜我抽到海軍，這下可以不用操「繃帶術」「救護車操」也不 用跑五千公尺，那天真是覺得幸福得不得了。只想趕快告訴家裡人這個好消息。

接下來，我的同學老裴去抽籤，這時只剩下不到20支左右的籤，而藝工大隊的籤遲遲沒有被抽到，大家都引領期盼這支籤的出現，就在這時老裴一抽，正是 「藝工大隊」，全場又再度沸騰起來，又是一陣如雷般的鼓掌聲。我記得倒數第二位抽完籤，就會決定最後一位同學的命運，我的同學莊醫師正是其中之一，不過這 兩支籤都不錯，而他抽到了陸戰隊學校的籤，守醫務所辦行政工作，可以正常上下班，是很不錯的籤。

幾家歡樂幾家愁的抽籤終於結束，這也代表我們即將結束衛校的訓練，要分發到部隊，也是大家要分手的時候。當然，我們就要領到我們的「少尉」官階，正 式成為「軍官」。我那時就開始想著，我會登上一艘大戰艦，前面有雙管主砲的那種，一定很不錯。我打電話回家告訴父母這個好消息，媽媽除了很高興之外，也在 打電話給舅舅，幫我打聽一下未來的單位如何。長官據說相當不錯，我也就很安心了。

我記得抽籤那天讓我低迷已久的心情好了起來，未來雖然不至於充滿希望，但是終究不會那麼悲慘的。想到入伍之前，把一切煩惱切斷，現在也已經心如止水，我正以平靜心情，準備迎接一個未知的新生活。